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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牛皮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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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牛皮大

但是第二天,展覽還是被迫終止了。阻止他們的是貓女她爹馮福源,原來大富豪不願意瘋女兒曝光,他給女兒設定的未來,是嫁個老實丈夫,讓夫家管好她;之所以容忍她在聖母院,正因為那裏遠離人煙,跟鎖在房屋深處無差別。

豈知雷狗非但不肯聯姻,甚至把貓女推到大眾跟前。他讓兒子給雷狗傳了一句話,要是再看見貓女的報道,你們聖母院別想營業了,投胎幾次都不行!

丘平很不服氣:“貓女今年二十一,哪個國家的法律都是成人,她爹沒權利限制她。”

麻殷卻說:“不能硬碰硬,馮福源勢大力大,他要真跟你們過不去,聖母院完蛋了。何況她是殘疾人,成年了也歸家人監護。”

“那你的評選怎麽辦?這點水花不夠社會影響力吧。”

“聖母院都不在了,要個獎有啥用。我們第一要務,保住聖母院。”

雷狗和丘平無法可施,只能撤回所有的畫。貓女很是生氣,把所有畫搬去自己的小屋,再也不來聖母院。雷狗過去安慰她,她一聲不響。

好好的一個事,結果雞飛蛋打。雷狗感到很是挫敗。不止沒讓聖母院開業,麻殷的事沒幫上忙,而且還讓貓女不高興。他今天又去敲貓女的門,她沒有應答。

雷狗走到村裏,發現村子也蕭條。房子插著各式的祈福工具,最流行的是吳朗中的方相氏,傳說中的藥神,方臉大嘴,有四只眼睛。房子前原來擺著那些網紅淘寶雕塑,郵箱兔子熊,沒個卵用,現在都插著方相氏稻草人。吳朗中翻身了!進醫院看病要健康碼、要核酸和CT,麻煩不用說,醫藥費平白高了幾倍,與其受這些罪,不如找吳朗中去。

孔駿討厭中醫,不讓吳朗中租用文化村的中心位置,這也不妨礙村民擠到無證醫館裏。吳朗中開的藥方,號稱比連花清瘟管用,幾乎每個村民都吃。回到家裏,雷大娘給雷狗塞了滿滿兩大箱的藥劑,囑咐他:“你們院兒所有人都得吃,聾婆年紀大了,你監督著她喝藥,聽到沒?”

雷狗點頭。問:“村裏這麽冷清了?”

“沒人來了,”雷大娘雖然不喜歡變化,可也感到惆悵:“澡堂裏一天見不到一個外客,小武都急出病了。”

“不是他的問題,時勢就那樣。”

雷大娘望著大院,“是啊,熱烘烘地起來了,眨眨眼就冷了。一場空。”

2021年的冬天非常難過。他們去打了疫苗,滿懷期望社會流動能正常起來,豈知形勢朝相反方向發展。

臨睡前,雷狗見丘平出神地看著屏幕。“看什麽呢?為什麽不開聲音?”

“演唱會。”

“體育館沒人啊。”

“演出臨時取消了,主唱一個人在場館唱歌。”

“沒觀眾?”

“沒觀眾。”

“你怎麽不開聲音?”

“聽到聲音更難受。”

雷狗把丘平擁入懷中。這一年來,他說“難受”的次數越來越多了——這毀了容、沒了腿都能活潑潑地熬過去的人。

“我唱給你聽。”

丘平笑:“你的嘴巴黃金萬兩,認識這麽多年,沒聽過你唱歌。”

“我真唱了。”

“別,雷子,別做你不喜歡的事。你為我拐了個大彎,整個人變了道。做聖母院本來不是你的願望,如果你按計劃去當體育老師,現在穩穩當當的,就不會困在這裏。”

“我樂意。”

丘平摸摸他下巴:“是想說為了我,因為愛我?我常想,愛應該讓人變好,萬一沒變好,起碼也讓人變快樂。”

“你跟我不快樂?”

“在說你呢。你現在快樂得起來?”

雷狗毫不猶豫地點頭,“狗尾巴草。”

“呃?”

“你說過做我的狗尾巴草,從那天起,我一直都快樂。”

丘平感動得不行,嘴裏卻說:“傻子,我那時把你當救命稻草,如果有別的選擇,我不至於什麽都不問跟著你。”

“對了,現在三年過了,你可以再選擇。”

雷狗不說,丘平都忘了跟他有三年約定。他說過會養丘平三年,等他緩過來後,再決定去留。掐指一算,約定早在半年前到期了。這事在丘平心裏輕輕錘了一下:三年前他以拖油瓶之姿跟著雷狗,後來拿回賣房錢,分了一半給雷狗,他全都投資在聖母院上了。此後聖母院一帆風順,大家都賺到了錢,光從錢銀上看,他並沒太虧欠雷狗。

他欠雷狗的,沒法用錢計算,因此壓根兒沒有平賬的可能。更何況他全心全意愛雷狗,他的選項裏沒有“離開雷狗”這一項,自然也沒有離開聖母院的可能。

“選擇在哪裏?”丘平擡頭看進他的眼,笑道:“哪裏都要健康碼。”

核酸是每日一做,健康碼每天上報。他們每天給聖母院消毒,以致聖母像泛起了光。雷狗攢起來的錢,一大半花出去了,給員工工資是大頭,還有水電費、給宗教組織的捐款、各種稅。

他們找不到誰下令關閉聖母院,但交費交稅這種事,卻很容易找上他們。

到了十二月,傳說出現了一種超級病毒,能滲透口罩,能擊敗疫苗。吳朗中苦心研究,立即升級了藥,加大了劑量,又輔以首烏、金銀花等解毒藥材,按時髦的說法,這是“廣譜藥劑”,啥病毒都對付得來。

大家喝著藥,心裏卻含糊。至今在他們方圓二十公裏以內,沒人感染過病毒;因為見不到,病毒在腦子裏恐怖得沒邊兒,對它的恐懼,是由日覆一日的檢測和封鎖轉化而成的,層層疊疊,不可戰勝。

麻殷隔一兩周就會過來。丘平很出奇:“最近不怎麽見到朗言,你呆在這兒的時間,比朗言還多。”

“咋了,不想見到我?”

丘平抱著他的肩:“怎麽會呢,三天不見你我吃不下飯,”

麻殷覺得心情好了些。丘平又問:“朗言那邊怎樣了?聽說村裏情況不太好。”

“是不太好,哎,現在哪裏能好?我都閑得有周末了,幹這行十一年,我第一回周末沒事幹。”

“市面那麽慘呢。”

“嗯。朗言那邊形勢更差,又不是市中心,又不是剛需,還牽涉人的流動,我看孔駿撐不了多久。”

丘平長嘆一聲,“塵歸塵,土歸土,牛逼大了都沒譜。朗言情緒咋樣?”

麻殷戴上眼鏡,望著肅靜的禮拜堂,感到一言難盡。他走到聖母跟前,仔細看這老雕像。並非多精美的作品,可貴的她見證過的滄海桑田,興盛和墜落。聖母的臉光潔非常,神情是一種無情的慈悲。她憐憫人經歷的苦楚,卻也只當是尋常。

雷狗走了過來。麻殷問:“貓女還不肯見你。”

“誰都不肯見,大福也帶走了。”

他們倆一籌莫展,也不明白貓女為什麽那麽生氣。丘平道:“前兩天寒流,我們把被子和電暖器送過去,到現在還堆在門口。雷子每天傍晚去小屋外面,看到燈亮了,才放心回來。”

麻殷去敲貓女的門。往時她必是高高興興開門,但自畫展告吹後,這門再也沒動靜。只聽裏面傳來一聲貓叫,便再無回應。

麻殷聽到林裏有聲音,去探看,只見一個身影快速走過,看身形是聾婆。聾婆來這裏幹嘛?麻殷下意識地喊了她一聲。聾婆聽不見,自顧自走了。

這天孔駿來了,一個人,身邊既沒有瞿捷,也沒有朗言。雷狗謹慎地接待了他。恰好哼哈熱好了藥,送到他們桌上。孔駿聞了聞味道,竟把藥一口氣喝了。

雷狗和丘平對看一眼,丘平忍不住道:“孔老板也上火呢?”

“我不信中醫,”孔駿推開杯子,“喝中藥跟大仙算卦是一個性質的東西,騙人的玩意兒。你們這個村,本質上全是這些伎倆,跟現代文明差個十萬八千裏。”

丘平和雷狗都感到被冒犯。卻見孔駿忽地一笑:“你們別在意,我這是跟你們交心。在我看來,聖母院跟村子沒區別,說是收留麻風病人,實質是把傳染病人隔絕在裏邊,變相地囚禁他們,跟現在把人送去方艙是一模一樣啊。這裏嘛,原本就是個隔離場所,所謂的桃園,是它的圍墻,樹林是它的柵欄。說白了,全是中世紀的玩意兒。”

丘平冷道: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教士們收留病人是出於善意,再說了,歷史再醜惡,也是文明遺產的一部分,孔老板把自己裝成個文化人,不信精神文明,只相信賬面上的錢?”

孔駿一笑:“你這是胡攪蠻纏。我說的是,這村子裏有爛了根兒的東西,根兒沒治好,在上面堆金山銀樹,也不會把它變成真正的好地方。村子一停下來,大家就去喝中藥了,”他看著丘平,“你相信這藥有用?”

丘平不相信,他的觀點跟孔駿一致。卻聽雷狗道:“當然有用,我從小就吃吳大夫的藥長大,”他站了起來,人高馬大,健壯硬朗,“你走吧,聖母院現在不能接待外人。”

孔駿臉色一綠,但還是維持微笑,也站起來道:“是我魯莽了,不應該打擾你們,壞了規矩。我這就走。”他很自然地拍了拍雷狗的胸膛,就像舅舅留給即將上大學的侄兒一道人生要義,“好好加油,未來會越來越好!”

孔駿的背影小了下去,進入林裏。丘平奇道:“這孔駿來這兒幹嘛的?蹭一碗中藥喝?”

雷狗不說話。一個想法在心中生根發芽:孔駿有病,不是那**的病,而是精神上、腦子裏有什麽黴變了。他什麽都不信,什麽都不愛,他想做個文化村並且差點成功,或許不是因為他有錢有魄力,而是他對這村、這地,完全不在乎。他不相信大姨也無所謂她的死活,他自然也不信聖母,不信任何基於慈悲的守護。他的心怕是沒有坐標的,他建了那麽多東西,沒有一個他真心認為值得存在。包括他說“未來會越來越好”,他的語調也是輕飄飄,並不認真看待自己的話語。

以前他意氣風發,左右跟著人,這空無便也藏在他的長袖善舞裏。現在孔駿眉間有愁容,微微含胸,金鐘罩有了破損,底子裏那個人自然冒了出來。

雷狗對孔駿第一次有了好奇心,這麽個人是怎麽活著的呢?如果他的生活也像他們一樣,一度面臨災難性的坍塌,他能回去哪裏?

這些問題沒人能回答,孔駿獨自沒入樹林裏,完全消失。

作者有話說:

最近到處奔波,沒時間寫文,所以更新頻率慢了,抱歉。不用擔心一定會更完的,也差不多到最後一部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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